浅绿色格子纸上,弧线、陡线、横线、竖线、钩线密密麻麻,似密码,似诗行。这是一本特殊的笔记本,记录着罗伊一位新四军女战士的速记岁月。
如今,这本笔记本静静躺在常州市档案馆中,那些外人不解的符号,是她投身全民族抗战的有力武器,也是一段热血青春的真实注脚,更是她以笔为剑、听党指挥的忠诚足迹。
罗伊,原名邱玉清,1920年10月出生于常州西瀛里一个绸布商人家庭,家境殷实,衣食无忧。她在父母的宠爱下快乐成长,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常州成了淞沪抗战的直接后方。罗伊和一大批进步青年自愿到军队医院护理从战场上撤退下来的伤兵,战士们的英勇战斗和流血牺牲震撼着罗伊的心灵。不久,常州沦陷,她随父母逃往乡下躲避战乱,后又逃亡至上海租界,途中目睹了日寇的残暴和人民的苦难。家国仇恨激发了她投身抗战的强烈愿望,她决定抛弃富足生活,寻找并参加革命队伍。
18岁的罗伊义无反顾地离开父母,与同学张西蕾(张太雷之女)、季尼等相约辗转来到上海,经张西蕾与上海地下党组织联系,混在难民中,借上海慈善机关遣散难民去江西开垦之机,从上海坐船出发,取道浙江温州,徒步一个多月,终于抵达安徽泾县。1938年9月,罗伊终于找到了新四军,并进入军部教导总队中的“娘子军”八队学习,成为了一名新四军战士。1939年3月,由于表现突出,她加入了中国。
当时,部队急需速记人才。在项英的指示下,一支政治过硬、文化合格的速记队伍开始组建。罗伊因表现出色被选入第二期速记训练班。
速记是一项具有较高技术性和保密性的工作,速记符号复杂多样,稍有变化,意思就可能天差地别,容不得一丝马虎。罗伊对速记工作倾注了极大的热情,每节课的笔记密密麻麻又极其工整,下课后也在住所练习音线符号的书写。聪慧勤奋的罗伊在淘汰率极高的速记训练班,很快便以优异的表现脱颖而出。
1939年初冬,新四军第二期速记班学习结束了,成绩优异的罗伊被分配到新四军江南指挥部任速记员兼机要员。周恩来、陈毅、粟裕等首长的讲话,军部与华中局的重要会议许多历史性瞬间,都在她的笔下化为永恒的文字。
会后,她还需将速记符号准确转译、整理成文,归档保存。有时,重要会议长达一个月,身为速记员的罗伊精神高度紧绷,时常彻夜难眠,甚至落下了一紧张就头疼的病根。即便这样,罗伊在工作中也从未出过一次差错。她整理的讲话材料和会议记录总是又快又好,还精通各种专业术语及各地方言,对领导的旁征博引都能准确知晓,赢得了新四军首长的一致好评。
这张照片,是粟裕为速记员罗伊、陈模、楚青拍摄的。据陈模回忆:当时司令部设在溧阳县水西村光裕祠堂,陈毅任指挥,粟裕任副指挥。粟裕身材不高,有一双炯炯闪亮的眼睛。第一次见粟司令时,他含笑亲切地和战士们一一握手,原先稍感拘束的三个女兵,一下就不再拘束了。当时房子不够住,陈毅住在祠堂右侧的一间屋内,粟裕住在祠堂左侧外面的阁楼上,三个速记员就住在阁楼下。粟裕亲自教三个女兵在祠堂外大院内,用稻草、竹片和绳子扎成一米宽的草帘,利用走廊柱子作支柱,把草帘一块一块地搭成小茅屋。草房搭好后,大家都很高兴,夸草房温暖、舒适又别致。粟裕说这是他在三年游击战争中学到的本领,那时他们在深山密林中就自己搭草棚住。随后,便让三位女在小茅屋的窗前,为她们拍下一张珍贵的合影。
由于出色的业务能力,罗伊后来还担任了教员,编写讲义《速记课本》,培养出一批优秀的速记员。罗伊的儿子李彬深情回忆母亲工作的点点滴滴:“她作为高中生,在部队里已经算是知识分子了,在新四军军部做速记,给项英、袁国平做速记。皖南事变以后,她讲过,写《论员的修养》的时候,他在屋子里踱步,边想边讲,她负责速记。”
除了每天完成速记员兼机要员的工作,罗伊还要参加军事训练。当时,新四军处于敌伪顽夹击的严峻形势下,指挥部为提高部队军事素质,加强了部队和指挥机关的军事训练。粟裕对机关人员要求很严格,每天起床号吹响后十分钟内,大家都要跑步到操场。他亲自领跑,然后进行队列训练和射击训练。训练举枪瞄准时,女臂力差,缺少耐力,不一会儿就失去平衡,枪斜了下来。粟裕就在女举起的步枪准星上,放一枚铜板,要求举枪三分钟,铜板不掉下来。在粟裕的严格训练下,罗伊练出一手射击的好本领。在1940年春的一次实弹射击中,罗伊打出了优秀的成绩。
速记工作苦中作乐,平凡生活甘之如饴。1950年底,罗伊从军队转到地方铁路系统工作,有一段时间在烟台火车站劳动。她和车站普通工作人员一样打扫卫生、检票、疏导旅客,风雨无阻地按时上下班,一干就是七八年。她毫无怨言,心中始终念念不忘的是那些牺牲的战友。有一次罗伊看到一本介绍新四军女兵的书,上面登有她的照片,她谦逊地对孩子们说:“我们代表不了新四军女兵,真正的新四军女兵应该是那些在基层兢兢业业流血流汗甚至牺牲生命的女,她们才是真正值得后人介绍和纪念的人。”
2015年12月26日,罗伊去世。她生前常说:“任何事都要从小事注意才不会出大问题。”这句话,仿佛她一生的缩影笔下有风云,心中藏山河,于细微处见忠诚,在平凡中铸信仰。